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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彼岸》连载:第五章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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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彼岸》连载:第五章(2)  
 
初志英  
 
    2004年02月24日17:04   【字号 】【留言】【论坛】【】【】
 

凯宾斯基是鲁辉和宋小五经常去的地方,这里的酒吧特有的氛围和纯正德国啤酒是别的地方见不到的。特别是晚上,酒吧灯光昏暗,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孔,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个精美的烛台,烛光闪闪烁烁,给人一种神秘感觉。虽然价格不菲,但生意很好,外国人的面孔多于中国人,所以经常给人一种错觉,好像不是在中国。这种舒适的氛围、幽雅的情调和高档的服务,常让鲁辉领略到一种男人特有的享受,还有认同感。每次来北京他都要约宋小五来这里坐坐,当然都是由他埋单。他觉得在这里花出的每一分钱都十分值得,而且一点都不觉得贵。

宋小五已经占据了他们常坐的桌子,看到鲁辉走进来,站起来向他挥了挥手,鲁辉大步走了过去。

“精神还不错,我还以为你得一脸菜色呢。”宋小五表情暧昧地说。

“不至于吧,就算年龄大了点,连续作战的能力还有。换了你早没戏了吧?”鲁辉满脸得意,揶揄他说。

“我现在以战术取胜,拼体力那是毛头小伙的活。咱们都是老姜了,还能那么笨。”宋小五坏笑着说。

“怪不得天天看那些玩意,不断提高战术啊。就怕战术越来越高,战斗力越来越低。”

这时,服务员走过来,二人停止了说笑,点了自己喜欢的菜饭,要了两扎黑啤酒。这里的服务员是清一色的男生,这也让鲁辉喜欢。

鲁辉说:“我还是喜欢晚上这里的气氛。”

“你要中午来的吗。是不是顶不住了,找个借口逃出来?怎么把朱奇甩掉的?”宋小五话里话外总带着那味,鲁辉经常挤兑他是下面不丁上面找齐。

“晚上咱们打保龄去。打完球洗个桑拿,松松筋骨。”

宋小五笑说:“朱奇没给你松啊?”

“两回事。”两人在这类话题上有一种天然的默契。

“你还记得矿上那个寡妇黑茉莉吗?”鲁辉笑着问宋小五。

“怎么不记得?那小娘们,怪不得那么招爷们儿,现在想想真有她的。”

寡妇的男人就是挖煤砸死在矿下的。叫她黑茉莉不是因为她长得黑,实际上那女人长得白白净净的,很有些姿色。是因为她特别喜欢茉莉花,也特别会侍弄。和喜欢的男人幽会时,就把茉莉花泡在水里给男人喝,把花盆摆在窗台上,黑了灯,看不见花开,还能闻得见花香。据说黑茉莉作爱时喜欢问:“哥哥,茉莉香不香?”

男人说:“香,香。”

黑茉莉又问:“花香还是妹妹香?”

男人就会说:“妹妹香,妹妹香。”黑茉莉就特别的浪。

那年矿上来了个东北汉子,是从部队上复员的,黑寡妇看上了他,勾到炕上。

女人问:“花香还是妹妹香?”

汉子打开窗户把花盆扔了出去,骂:“骚X,还顾这些。”

结果黑茉莉嫁给了他,再也不养茉莉了。后来,黑茉莉跟着汉子回了东北,故事却在矿上留传了下来,不知几分真几分假。

那时,村里太穷,好多人家靠女人明里暗里养矿上的男人吃饭,也不觉得丢人。在矿工们口中,许多下流故事就这么真真假假地传出来,在那些下流龌龊的故事中,就这黑茉莉的故事有些浪漫色彩。黑茉莉的男人死后没留下孩子,所以黑茉莉日子不是太苦,她看不上的男人不要。像黑茉莉那样挑着喜欢的男人要的女人,在那些矿工的心目中,还颇有几分高尚,所以关于她的故事成了珍品,说得最多。

两人回忆起往事,嘴角都挂着暧昧的笑。鲁辉说:“女人还真得多经几个男人才出味。”

“可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这么培养老婆的。”

“所以没有几个男人觉得老婆有味。”

“听说过这么一段顺口溜吗?”

“什么?”

宋小五总有好多下三路的故事说。鲁辉平时忙于生意,圈子里的人都是生意上的交道,乏味得很。只有和宋小五在一起时,才能真正轻松起来。

“吃饭基本靠请,抽烟基本靠送,工资基本不动,老婆基本不用。”

鲁辉笑起来,刚要说话,宋小五的呼机响起来。宋小五看了看,对鲁辉说:“是张双和,不知有什么事,我给他回个电话。”说着起身到吧台打电话。

“等等。”

鲁辉拿出钱包,摸出一张磁卡,递给宋小五,“他那是郊区电话,得打长途。”

宋小五接了出去,一会进来,说:“我没挂,快去,他有话对你说。”

“噢?”鲁辉急忙出去。张双和听到鲁辉的声音,兴奋地说:“光辉,给你拜年,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
“说。我听着。”

“‘老叫驴’交代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昨晚上那老东西多喝了点,老毛病又犯了,摸到人家一个媳妇炕上,那娘们一叫,被堵着了。不经打,几下就交代了。”

“彻底交代了?”

“可不是,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彻底了。”

“你亲眼见了?”

“没,错不了。这么大的事能有假?好歹一条命,谁敢蒙我。”

“他家里人有什么反应?”

“给堵在人家炕上了,人家媳妇还不依不饶的哪,他们还能有什么反应?直给人家说好话。不敢张扬,怕丢人。”

鲁辉胸腔里“砰砰”跳,血液也直往头上冲。他停顿了一下,说:“我过去,给你拜年去。”

“你这是何必?信不过我?”

“不是,我得亲眼看看这老东西,也算送他一程。”

张双和有些为难,说:“这从哪说起,大过年的,别做过了,让人起疑心。”

鲁辉略一沉吟:“你就说我是回去投资的,考察考察加上给乡亲拜年。赶上这事,看看老书记的家人,不过分。我给你带一万块钱去,你看着使吧。”

“别别,说好投资的。”

“两回事。你别多说了,等着我。我找辆车,就和小五过去。”

鲁辉撂下张双和的电话就给朱奇打过去,朱奇刚起床:“朱奇,能不能给我找辆车,越快越好,我要和小五去张双和那里。”

朱奇想了想,说:“单云有车,我问问。过5分钟我呼你。”

鲁辉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,对宋小五说:“快吃,吃完饭找张双和去。”

“怎么去?”

“朱奇给她那位朋友打电话借车,一会儿回呼我。”鲁辉扒着饭说。

宋小五立刻想到林单云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一会儿,鲁辉的呼机响了,朱奇让他们回家等车,纯正送车过去,朱奇要跟他们一起去。

鲁辉皱了皱眉头:“朱奇也要去。”

“怎么办?”

“只好让她去了。不过说话小心点,不该让她知道的别说。”

宋小五脸色少有的沉重,鲁辉问:“那老东西的事张双和告诉你了?”

“说了。那老东西早该死。朱奇借谁的车?”

“一定是她那个姐们儿的,叫林单云,我没见过。”

朱奇确实借的林单云的车。她把电话直接打到艾姨家,林单云正打算回去。见她这么急,逗她说:“不借,有事打出租去。”

朱奇叫着:“求过你吗?这么小气。我请你吃饭好吗?”

“告诉我要去哪儿疯?”

“不是,鲁辉忽然发神经,要和宋小五去见张双和,让我借车。你说这会儿除了你谁肯借车给我,求你了。帮帮忙,算我欠你的情。”

林单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说:“大过节的他们去山里干吗?”

“我哪知道?别管那么多了,我让鲁辉过去取车啦?”

林单云想了想:“别,他又不认识这里。我让纯正把车送过去,你让他们在你家等着吧。”

朱奇说:“你送过来吧,咱俩也聚聚。我本来今天就打算约你的。”

林单云说:“我说你最好跟着去。你忘了那人的毛病了?你放心?”

朱奇叹了口气,说:“怎么会忘了,我心里发怵呢。你说我跟着他去?”

“随你便,你觉得该怎么就怎么着。”

“讨厌。让纯正快点,不光欠你的,还得欠纯正的。”

“别欠了,纯正写了篇文章挺得意的,你帮他在报纸上发了吧。”

“你真是商人,周转得真快。这样也好,让他带来吧。”

林单云放下电话,沉吟了片刻,把车钥匙给了纯正,让他把车和文章送给朱奇。纯正二话没说就去了。林单云一颗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,他们急急忙忙去见张双和,会有什么事呢?

她隐约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

S区的这条路虽然多年没走了,鲁辉还是很熟悉的。路上车不多,车速很快,眼见离开了市区,视野越来越宽。

前几天下过一场雪,城里的雪早就化光了,人们也早已把这场雪给忘了。这会儿,原野上积存的冰雪,又让人记了起来。

朱奇打破了沉默:“过年不下雪也挺没劲的。我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都下雪,下得可大了。你说现在是怎么了?连老天都怪没劲的。”

宋小五平时话多的别人插不上嘴,今天不知为什么,半天不吭声。听了朱奇的话,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。朱奇跟着望去,一条崎岖干涸的河床伸向远方,几株稀稀落落的老树点缀在河岸上,唯一有那么点诗情画意的是几只追逐的飞鸟,应该是乌鸦吧,给这景色添了些生气。

“我跟着你们来是不是让你们挺烦的?”朱奇说,没看鲁辉也没看宋小五。

鲁辉依然没吭声。宋小五说:“你怎么净说废话,来都来了,还说什么?挺烦的,你能怎么着?下车走回去?”

“那你们早说我就不来了,谁愿意来似的。要不是单云让我来,我还不来呢。”

宋小五看了朱奇一眼,张了张嘴没说话。鲁辉开口了:“她干吗让你来?”

“真难得,您老人家终于说话了。”朱奇知道说漏了嘴,跟鲁辉打岔说。

“问你呢。”鲁辉依然面无表情。

朱奇斜他一眼:“人家这么好的车让你开着能放心吗,让我来看着你们。”

鲁辉“叱”一声:“什么破车,整个一娘们车,换了平时给我我也不要。要是还是以前那路,呆会儿非给她颠散了架。”说着坏笑着看了一眼宋小五。

宋小五说:“张双和说路修得挺好的了,估计应该是。这几年北京市这些官儿们修路可没少下工夫。”他看了朱奇一眼,“你那姐们儿也够可以的,知道那路,还舍得把车借给咱们。”

“她怎么会知道?”鲁辉说。

宋小五不说话,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。

朱奇说:“人家把车借给你,还落了你一堆闲话,你这人真没劲。”见两人都不再搭腔,又接着说:“我就不明白,大过年的,大冷天的,去那穷山沟干什么?”

“这话你说多少遍了?”宋小五说。

“可你们没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
“男人做事,不需要解释,兴之所至,想做就做,解释什么。”宋小五说。

鲁辉说:“去给父老乡亲拜个年,离开这么多年没回去,该回去看看了,顺便考察一下投资环境。马上就干起来了,不去看看怎么定?这个解释可以了吧?”

“马马糊糊,肯定还有别的原因。”朱奇嘟嘟囔囔。

宋小五对鲁辉说:“你还老说朱奇和别的女人不一样,哪点不一样了?一堆娘们事儿,你不拿她当女的都不行。”

坐在鲁辉身后的朱奇撒娇地扯了扯鲁辉的耳朵:“是吗?”

宋小五撇了撇嘴:“越说越来劲了哎!肉麻!”

车开始进山了,路虽然有些崎岖,但还算平整,看得出来,公路平时养护得不错。周围的景色虽说还是一片冬季的荒芜,但山上松柏青青,山下溪水淙淙,空气也洁净得透明,让人体验到远离都市的清新。

朱奇心情好了起来,四下张望着:“你们看,河水好清啊,这要是夏天就好了,下去玩会儿。”

“这条河应该跟咱们村那条河通着的吧?”宋小五问鲁辉,他脑海里浮现出林单云描述的顺水漂流的景象,不知她漂到哪里给救起来的。

“哦,应该是。”鲁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他此时也想起了村头那条河。那时河水还很大,特别是到了汛期,有时会漫过堤坝,淹了庄稼。现在那条河估计也是这样的了,干涸了大半,两边的庄稼地应该比过去多了。不过,那也收不了多少庄稼,涝了淹,旱了干,要不怎么穷呢。那地方靠种庄稼富不起来。

“张双和说山上种了不少树,不那么秃了。水土流失会轻了。”鲁辉自言自语般地说。

“那种石头山,种树也难长。”

那山上的石头很奇怪,是黑色的,大块大块的,坚硬。村民们盖房砌院都用那种石头,所以整个村子也是黑色的。

“我说,你们对下乡的地方挺有感情的啊。”朱奇说。

“跟你说你也不懂。”宋小五给了她一句。

“怎么不懂,说到底不就是又爱又恨的呗,就好像失恋一样。”朱奇笑嘻嘻地说。鲁辉和宋小五却没觉得好笑,都不搭理她。

前面是一个急转弯,鲁辉轻轻点了一下刹车,车速依然很快。朱奇急忙把住鲁辉的坐椅靠背,身子还是被甩到车门上。

“我说,不用这么急吧?我还想活着回去呢。今晚得住那儿了吧?”朱奇问。

宋小五问鲁辉:“跟张双和怎么说的?今天还是明天回村?”

“到镇上接上他就去。晚上回来。”

“够赶的,别太急了,不行就在他那儿住一宿。”宋小五对鲁辉说,鲁辉没吭声。

到窑村镇时三点多了,张双和看到朱奇很吃惊,但没多问,带上他们就继续上路。这一次走的可是地道的山路了,路窄坡陡,路上石子很多,坑凹不平,车颠簸得厉害。他们话不多,偶尔指点着周围的景色,说一两句山区的变化,提到一些过去的人和事,也是意会多于言谈,朱奇更是插不上话。

终于看见村子了,张双和说:“我给他们村长打了个电话,没说时间,估计等着呢。咱们到村部去。”

“村长是谁?”

“估计你们记不得了。他家成分不好,他爸过去一直受管制,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。小伙子挺出息的,才20多岁。”

“知道,他爸叫李固。”鲁辉说。

“没错,你还记得?”

“怎么不记得?”宋小五接着说,看了鲁辉一眼,二人都露出笑容:“他爸挺有学问的,有一次听我们说了个错别字,笑话我们我们气不过,晚上跳进他们家的猪圈,把他们家猪的屁眼给堵了,涨得那猪转着磨磨地叫了一宿。”

大家都笑起来,朱奇追问:“什么错别字?”

“好像是瞠目结舌,鲁辉拽成了堂目结舌了,被那李固听见了,那死不改悔的坏分子,不光笑我们,还损我们,说,这就是知识青年的水平啊。你说这口气能咽下去吗?”宋小五笑着说。朱奇笑得更厉害,半天才止住。

鲁辉说:“你别说,我还真佩服那李固,不管怎么管制,从来都牛X哄哄的,要是赶着现在,那是个能人。”

张双和说:“那是,现在也不赖,他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。”

说着话到了村部,车刚停下,村长李志刚就迎了出来。几个人握过手,进到屋里坐下。

张双和说:“鲁辉和宋小五都是我们一拨的知青,在咱们村插过队,志刚你可能不记得了,你爹肯定还记得。他们对咱们这儿还是很有感情的,打算来咱们乡投资办实业,这不,大过年的,还跑来看看。”

“哎呀,真是太好了。咱们这儿资源丰富,可干的事不少,就是没钱。如果有人投资,肯定有干头。”小伙子两眼发光地说。

鲁辉盯着他问:“说得这么肯定有什么根据?可别蒙我,我可是从这儿出去的。这个穷山沟,除了挖出了不怎么样的煤来,还有什么资源?没听说过。”

李志刚跟旁边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对了一下眼神,说:“刚才我们还在说这事,晓东,你跟鲁总说说咱们的想法。”

小伙子一脸书生气,有些腼腆,但两眼有神。李志刚向大家介绍说:“晓东是研究生,还在念书,回家过年的。你说,晓东。”

“是这样。咱们村的人都知道,黑龙山有一股地下水,常年是热的,可以治病。”

鲁辉看了宋小五和张双和一眼:“知道,过去村里有人进山取水给孩子治肚子疼,我们只当无稽之谈。”那两人也点点头,表示赞同。

“去年我带了些水样,在学校做了化验,结果非常好,水质中含有丰富的矿物质,是上好的天然矿泉水。”

“噢?有意思。”鲁辉露出明显的兴趣。

“说能治病可能夸张了点,但保健的作用肯定是有的。”李志刚接着说,晓东连连点头。“我们年前进了趟山,大概盘算了一下,从山里把水引出来将近5里路,挖渠不是不行,但对水质有污染,最好是用管子接出来,就在村里建一个矿泉水厂,投资不用太多,有一个净化车间和一套灌装设备就能干起来。”

“好啊!”鲁辉很感兴趣,“有意思。就是不知道水源是不是丰富,别一两年就干了,还没收回投资来。”

李志刚说:“这股水流了好几辈子了都没流干,那能一两年就干了。”

晓东说:“可以请地质专家勘探一下,成批量生产和自然流量还是有区别,把水源搞清楚很有必要。”

鲁辉看看张双和说:“这比咱们说的那个项目更有吸引力啊。”

张双和说:“怎么,变卦了?”

鲁辉说:“干就干见效快的。你说呢?”

张双和说:“我那个项目也很好啊,我是不会放弃的。”

李志刚问:“镇长打算干什么?”

“我想在咱们镇里搞个绿色种植基地。咱们这儿没污染,水质和空气都其他地区好,咱们先走一步,没准将来能成气候。”

晓东说:“这个主意好啊,现在国际上绿色食品是消费潮流,将来我们国家发展快了,生活水平提高了,一定会走到这一步的。就像矿泉水吧,将来说不定会代替自来水进入家庭。现在国外就提倡饮用矿泉水和纯净水。”

张双和说:“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。都是好事,可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呀。我拉了个大老板来,本来是要投资做这个项目,让你们三言两语改了主意,他投资办矿泉水厂,也是件好事,可我这个项目谁来给钱?”

李志刚和晓东不好意思地笑起来。晓东说:“镇长,你那事干起来难点,就说质量检测吧,国际上对绿色种植的标准是有严格检测条例和标志的,要在水质、土质、农药等许多方面都达到标准才行,我们国家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检测机构,可能太超前了吧?”

“现在超前些,还得有发展的过程,哪能一口吃成胖子?我就是要超前。”张双和说。

朱奇说:“我说不超前,现在国家也开始重视建立绿色食品基地,农业部商业部都在搞,肯定是有前途的。”

鲁辉说:“好了,你们别争了,咱们两个项目一个也别放弃。投资少见效快的先上,投资大费时间的慢上。前面的挣了钱就开始上后面的怎么样?再说钱不够可以申请贷款。”

张双和苦着脸说:“贷款不是没想过,可现在的银行,眼睛都盯着房地产,你要是搞房地产他贷给你,你要是说搞什么绿色种植基地,他听都不听就把你轰出去了。贷不到的。”

朱奇说:“别灰心,事在人为。想想办法吗。”

宋小五说:“对,咱们都想想办法。勘探的事我可以找人。我有个朋友是地质学院的,专业。给点钱,让他找几个朋友先来看看。”

张双和说:“对,这样最好,省钱、省事,效率还高。”

正说着,院门“砰”一声被人撞开了,李志刚站起来一看,说:“我爸来了。”

张双和“哦”了一声,迎出去,在门口和李固嘀咕了一会,然后进来。鲁辉和宋小五都站起来和李固握手寒暄,互相都认出来,格外亲切。

李固对李志刚说:“我刚从村东头那家出来,没事了,都商量好了。寡妇不再闹了,闹得不好听不好看的,东头那家也不说什么了,明天就把人埋了。反正人都死了,身上没什么伤,岁数大了,有病,不经碰,真验得话,验不出人家的责任,死在病上,还得陪人家寡妇钱呢。这样两下扯平,谁也别咬谁了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大家还是乡亲,面上都过得去。你一会儿还过去看看那死鬼?”李固问李志刚,眼睛却望向了张双和,又看看鲁辉。

李志刚解释说:“是过去的老支书,初一那天喝多了,跟一个寡妇那个,被人打了几下,就死了。你们应该认识。”

张双和对鲁辉和宋小五说:“认识,还记得吧?”

“啊。”鲁辉应了一声。

“记得,记得。”宋小五应着看着鲁辉。鲁辉面无表情。

张双和说:“这不,鲁辉和宋小五都是那个年月过来的人,跟老支书一块呆过,赶上这事,过去看一眼,是个人情是不是?”

宋小五连连点头,说:“也巧,要是明天来还看不着了呢。看看吧。”

鲁辉站起来:“走。”

“朱小姐还去?”李志刚问朱奇。朱奇看这几个人的神情,有一种古里古怪的感觉,说不出哪里不对,好像这些人都在等鲁辉的态度似的。见问到自己,就说:“我跟着走呗。”别人不再说什么,一起向村东走去。

一路走来,家家门上都贴着对联和门神画,惟独这一家,门口贴着白纸,格外惹眼。不用问,就知道死人的就是这家了。

门前一个半大男孩子在盯着众人发呆,李固对孩子说:“快回去告诉你爹,有两个知青看你爷爷来了。”

孩子转身跑进去,一会儿,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迎出来,见到张双和,意外地说:“哎呀,镇长怎么来了。”

张双和说:“这二位还记得吧?”

“哎呀,少见少见。”连忙和鲁辉、宋小五握手。

张双和说:“人家没忘了你爹,到村里办事,听说你爹去了,特意来看看。情意啊。”

男人连声说“谢谢”,表情有些不太自在,把他们带进屋里。

堂屋按照习俗供了个案桌,正中是死者的放大像,鲁辉盯着照片足足有半分钟,脸色铁青。主人招呼他们进里屋坐,他没听见似的,直到朱奇推了他一下,他才回过神来,最后一个进到里屋。

张双和礼节性地问了问家里的情况,又跟着男主人到另一间屋去看了看老太太。趁这工夫,宋小五趴在鲁辉耳边低语了几句,鲁辉点点头。

男主人陪张双和回来,宋小五拿出两张百元人民币给男主人,说:“让家人节哀顺变,一点心意,不打搅了。”

张双和说:“那好那好,我们这就告辞吧。”

男主人接过钱,连说“谢谢”,又将他们送出来。

朱奇注意到鲁辉始终绷着脸,没说一句话。她暗自想,难道鲁辉此行就是为了来看看这个死人像?这又有什么意义呢?鲁辉和那个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,看样子决不是亲密的,但他为什么一定要来给他送行呢?朱奇满腹狐疑。

回到窑村镇,天已黑了。张双和已经让人准备了丰盛的酒席,说什么也要他们吃了饭再走。

鲁辉要喝酒,朱奇拦着说:“你要晚上赶回去,又要喝酒,你想把我们折在山沟里啊。”

张双和说:“朱小姐你就放心吧,我已经安排了司机送你们回去。你不让光辉喝酒,这不是抽我们哥们儿的脸吗?今天不光要喝,还得喝个不醉不归。来,这可是真正的五粮液。你也得喝,不喝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
鲁辉两眼放光,说:“好,今天谁也别拦着我,我要喝个痛快。”

宋小五说:“鲁辉这小子运气来了挡不住,本来是要干一个项目的,谁知道这来一趟又捡了一个。真是一举两得,值得高兴。”说着看朱奇一眼,好像说给朱奇听的似的。

朱奇心想,这有项目并不说明就一定会赚钱,值得这么高兴。但她不好扫大伙的兴,不再多说,跟着举杯。

鲁辉和张双和碰了一下杯,意味深长地说:“双和,谢了。”一饮而尽。

张双和也不客气,跟着喝光,叫着:“倒酒,倒酒。”一边伺候的服务员赶紧把酒倒满。

鲁辉端起酒杯,向宋小五说:“小五,你也该干一杯吧,该不该陪我干?咱们是不是哥们儿?你该不该为我高兴?”

宋小五不说话,一仰脖喝光杯中酒,鲁辉也喝干,连声叫:“好好,这才叫好哥们儿。痛快!”

服务员不用吩咐又把酒倒满。鲁辉拍着张双和的肩膀说:“这么多年咱们都没机会见面,更不用说一块干事了,现在走到一起,开始就顺啊,这是缘分。来,为了咱们共同的事业,干杯!”

张双和说:“光辉,你现在跟我们不同,你现在是老板了,腰缠万贯,我张双和永远比不上你,跟你没法比。”

“你这是什么话,你这不是挤兑我吗。”鲁辉瞪着他说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咱们矿坑里一块滚过的,有什么实话不能说。你听我说。当初你去念大学,而我娶了个农村老婆,这一步差可就百步差了,我永远赶不上你了,现在还得靠你老弟来拉一把。”

宋小五说:“你不用感激他,他小子还不是为了挣钱。”

张双和说:“哎,话可不是这意思,趁这会儿还没糊涂,咱们说几句明白话,你听明白,也记住了。”他拍着鲁辉的肩膀说,鲁辉连声应着:“说,说,我听着呢。”

“你现在给公司挣的钱是你的吗?”张双和问鲁辉。

鲁辉摇头:“不能算,我现在可以花,但不能拿走。公家的。”

“哎,你还算明白。”张双和又拍了他一下:“老兄,你拿钱投到我这乡镇企业来,我除了公对公算给你的帐外,给你个人留出股份来,懂了吗?只要我说了算,就包你能赚着钱。”

鲁辉也拍了张双和的肩膀一下,说:“好,老兄,为了你为我所做的一切,我说什么也得把项目作成,何况都是好项目。”

宋小五大口吃着菜,对朱奇说:“典型的狐朋狗友,是不是?他靠他的钱当官,他靠他的官赚钱。狼狈为奸,官商勾结就是这么开始的。”

张双和大笑起来,对朱奇说:“说到狐朋狗友,当年宋小五跟在光辉屁股后头,那才是典型的狐假虎威。小五,你敢不承认?”

宋小五举起酒杯对张双和说:“好汉不提当年勇,喝酒。干。”

张双和意犹未尽,对鲁辉说:“转眼就快20年了,刚下乡那会儿咱们都傻着哪,小五又瘦又小,大伙叫他瘦猴,把他气得不行,可他谁也打不过,唯一敢欺负的就是林燕。哈哈哈哈。”

“对,不错。”鲁辉酒喝得急,这会儿酒劲上来了,脸像紫茄子。他还是不吃东西,不停地灌酒。

朱奇拦着他说:“你这么喝一会儿就醉了,吃点东西吧。”

宋小五说:“朱奇,你别管他,让他喝去,他今天反正是要醉,不如让他早点醉。”

鲁辉对张双和怪笑着,指着宋小五说:“林燕也是又瘦又小,他们俩在一块,一对瘦猴。”

张双和说:“哎,林燕可漂亮,瘦猴是他。有她的消息吗?”

鲁辉摇头:“林燕,林燕。”他嘟嘟囔囔,边叫着林燕边喝酒。

张双和也有些多了,拍着鲁辉说:“这么多年了,还忘不了她?不至于吧?”忽然想起朱奇,冲着她傻笑笑:“别多心啊,朱小姐,昨日黄花。别多心。”

宋小五说:“张双和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,你喝酒就喝酒,说事就说事,你老提过去的事干什么?你老不得志还是怎么着?你过去也不见得得志啊,说什么说?有什么好说的?”

“好,好,算我不对,我罚酒。”张双和喝干了杯中酒,对宋小五说:“我陪不是了。不提过去了。咱们说将来。这次要不是你帮我找朱小姐,我也见不到光辉是不是?来,我敬你一杯,谢了。”

宋小五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也喝得不少了,不过还明白,对朱奇说:“别理他,都是酒话。”

朱奇皱着眉头,问:“林燕是谁?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?”

宋小五说:“犯小心眼啦?20年前的事了,除了张双和谁还想着那些没劲的事。这人。”

朱奇看一眼鲁辉,说:“不光这人,那人怕也想着呢。”

鲁辉盯着手中的酒杯,不停地说:“林燕,瘦猴。嘻嘻,林燕,瘦猴。”傻笑不停。

宋小五过去拿下他手中的酒杯说:“别喝了,吃点东西吧。”

鲁辉忽然急了,站起来抢宋小五手中的酒杯:“你给我。”

宋小五按着他:“好,好,我给你满上。你先吃点东西。”

“宋小五你别跟我来这一套,我知道你心里怎么看我。”鲁辉摇摇晃晃不肯坐下,冲着宋小五比比划划,“你觉得我是混蛋,我知道,你觉得我不是好人。是不是?你说实话。”

“你喝多了,光辉,你是混蛋,我们谁是好人?我也是混蛋。混蛋怎么啦?我们从那混蛋年头混过来的,不混行吗?”宋小五脸红脖子粗地喊。

张双和大笑:“说得好,我们都是混蛋,都不是好人。光辉你用不着这样,那个老混蛋还活了60多岁,不是才死吗?他早就该死了。那老混蛋,当年骗我们下煤矿挖煤,说能挣钱,倒是给大队挣了钱了,差点把我们小命都交代了。他不是还活了一大把年纪吗?”

鲁辉忽然拿起一个酒瓶子扔了出去,酒瓶在地上砸碎了。“人这一辈子,十八九岁,最好的时候,我们干吗了?啊?不干人事,全他妈犯混了。哈哈哈……

“好,砸得好。”宋小五跟着起哄。这时服务员早躲开了,朱奇看闹得不像话,过去拉鲁辉:“鲁辉你干什么?你喝醉了。”

“你别管,你不知道,我是混蛋。你个傻丫头,你知道什么?”鲁辉推搡着朱奇。忽然搂着朱奇哭起来:“林燕,林燕我对不起你,你恨我吧?啊,你恨我吧?”

朱奇叫宋小五:“小五,快帮我把他扶到车上,我们回去,这太不像话了。没见过他醉成这样。”

宋小五说:“他心里难受,喝点就醉。”

张双和笑嘻嘻地说:“不对,他心里高兴。宋小五你知道个屁。”张双和也多了。

朱奇说:“我看你们都差不多了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司机在哪儿?我们走。”

司机听见叫,进来帮着朱奇搀着鲁辉,鲁辉一出门就吐了起来。朱奇赶紧回到屋里,从提包里摸出药片,溶在水中,端出去给鲁辉喝了,把鲁辉塞进后座,自己坐在他的旁边。

宋小五坐在司机旁边,摇下车窗,还罗罗嗦嗦,跟张双和打招呼寒暄。朱奇一个劲催着司机快开车离开。

车一开出去朱奇就骂宋小五:“宋小五,你知道他会这样你还撺掇他来?每次你们知青一扎堆他就发神经,大老远跑这儿来发酒疯,有毛病啊你们?”

朱奇还没骂完,宋小五就急了:“你瞎掺和什么?你算老几?我告诉你鲁辉够给你脸了,要我就不会让你来。老爷们儿就这样,就这副德行,你看不惯一边呆着,别来劲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人家的老婆吗?轮到你管啦?”

“你喝多了你?”

“我就是喝多了,怎么着?我告诉你以后知道点好歹,别老跟着老爷们瞎掺和。今天要不是有你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
“你放屁,你们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有你,好多话没法说,说不透,你知道不知道?在这堆人里你是个外人,你知道不知道?我们经得那些事你知道什么?他骂人,他不痛快,他高兴,他混蛋,你懂吗?我们懂。你不在,我们还会喝,砸东西,打起来,醉死,我们痛快。你知道个屁。”

朱奇忽然一阵委屈,夹着愤怒,哭了起来。鲁辉靠在她身上,醉得糊哩糊涂的,随着车子来回摇摆。朱奇把他推开,他又倒了过来。

“滚开,讨厌。”

宋小五回头瞥了她一眼,“哧”一声:“小姐,这你就受不了了?差得远呢。”

朱奇不再理他,鲁辉东倒西歪地不断撞过来,她只好把他拉倒,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。车里陷入沉默,司机打开了音乐。

虽然一路颠簸,鲁辉却安安静静地睡在朱奇腿上,不时发出几声呓语,宋小五也打起了呼噜,只有朱奇从里到外的疲惫,但一点睡意也没有。

12点时,车子进了市区,朱奇心情好了一些,叫醒宋小五,说:“先把我们送回去,你留司机师傅住一宿。明天我让单云到你那里取车。”

“别跟你那位朋友瞎说八道啊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

朱奇恨不能和谁大吵一架。

 

林单云一天都六神无主,坐立不安。她回到自己家里,开着电视,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很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曾经埋葬了她的青春和初恋,多少年来时时出现在她的梦中,让她魂牵梦萦。

她不时看看表,计算着时间。现在他们应该到了,现在他们应该见到一些人了,他们会是谁呢?一些清晰的和模糊的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,还有那条大河,那片果园,那棵柳树。她不时站立起来,走向窗前,注视着窗外,似乎要看到那个遥远的地方,似乎要看清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。

9点钟,她给朱奇家打电话,没有人接。她又给宋小五打电话,小五的爱人告诉她小五还没有回来。她留下话,让他回来一定给她回电话,不管多晚。然后她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,抱着茶杯,等待着,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等待什么。

终于,电话铃响起来,把她吓了一跳,抓起电话的同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时针指向1点了。

“这么晚了还没睡?”是宋小五。

“哦,对不起,小五。我不塌实,没法睡。”

“我明白。我回来看到老婆留的字条,琢磨着太晚,你可能休息了。犹豫再三,还是决定给你回电话。你还真等着。”

林单云说:“怎么样?”

“有一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,我想应该让你知道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我们今天跑了这么远的路是跟一个人遗体告别去了。那头老叫驴死了。张双和说得对,他早就该死了,是不是?”

林单云只觉得浑身麻木,无力地靠在沙发上。

“你在听吗?”

“我听着呢。”她吃力地说。

“你是不是应该给光辉一个机会,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你?今天晚上张双和请我们吃饭,他醉得很厉害,没喝几杯就醉了。不停地叫你的名字,还说对不起你。”

“别说了,我不想听这个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我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去的。我今天才知道,光辉内心里有这么深的自责。”

林单云忽然想到了朱奇:“朱奇怎么样?”

“她什么都不明白。她听到光辉叫林燕,问我林燕是谁。我告诉她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她跟我们好像两代人一样,不管她和光辉交往多深,面对过去,她永远是局外人。”

“千万别跟她说,没必要把她扯进来,她不应该受到伤害。”

“这不是伤害谁保护谁的事,这是怎么面对事实面对过去。林燕,你就是对光辉没感情了,也不应该有仇恨吧?见他一面,给他一次机会吧。”

“现在还不行,谢谢你小五,非常感谢。”

“为什么谢我?“

“老实说你如果今晚不来电话,我可能一夜都无法入睡。“

“你问问自己,是不是很关心他?”

“我问过。我跟他已经不存在真正意义的关心了,只是还有旧帐没有了结。这是时间和机会的问题。会了结的,等着吧。”

“你这样想我就无话可说了。”

“张双和怎么样?”

“他不错,要和光辉一起做生意,光辉这一次是被他吃住了,赚不赚钱都要干,可能要贷一笔款。不过项目还不错。”就把办矿泉水厂和种植基地的项目对林单云说了说。种植基地的项目林单云是知道的,矿泉水厂的项目第一次听说。

“很不错,可以干。”

“听着是不错,不过建工厂投资大,光辉手头资金可能会有些紧,所以他准备贷款。哎,你们公司有没有钱,可以入股,一方面帮他,一方面也是好项目,能赚钱。”

林单云此时正想到陆雅心,贷款可以找她,她心里在盘算着。

“小五,你这样的朋友太少了,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,也算做人成功了。”

“我向来是敲边鼓的,帮不了什么大忙。”

“好了,你也累了,再次感谢你。”

“哎,你的车在我这里,明天来取再好好聊聊。”

“好。不要对那两位提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林单云放下电话,心情平静得很,头脑也出奇得清楚。她思索着宋小五所说的每一句话,一个想法逐渐成熟起来。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,喝光了杯中的冷茶。

她走进卫生间,打开淋浴器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形象逐渐模糊在蒸汽中。镜子的深处,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孔,那也是一张模糊的面孔。

她再次冷笑了,不错,会了结的。

等着吧。

 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朱奇睡意尚浓,林单云电话就打来了。朱奇迷迷乎乎问:“几点了?”

    林单云说:“8点了。还睡着?昨晚回来晚了?”

    朱奇这才清醒过来,情绪不高地说:“是啊,所以没给你打电话。车在宋小五家,你要用找他取吧。”

    林单云说:“那好,你接着睡吧,我跟他联系。有时间给我打电话。”

    朱奇说:“我告诉你宋小五的电话号码,你记一下。”林单云记下了。朱奇又说:“晚上我们见面好吗?”

    “随你便,反正我没事。”

    “那好,我再打电话给你。”

    挂了电话,朱奇重新钻进被窝,却睡不着了。她忽然有想抽支烟的感觉,犹豫着。

    鲁辉翻了个身,问:“谁这么讨厌?”他的口气里混合着烟味、酒味和口臭。朱奇厌恶地别转了脸。鲁辉伸手摸着她的乳房,揉着:“怎么不说话?”他仍然闭着眼。

    朱奇推开了他的手,坐起来,拿过浴衣披上,从床头柜上鲁辉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,吸了一口,呛得咳起来。

    鲁辉这才醒了,见她这样,问:“干吗?不会就别抽。”

    “想抽。”

    鲁辉发现她的情绪不对,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喝醉了,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,心想一定是为这生气呢。

    他看了朱奇一眼,果然拉着脸。他却没心情跟她怄气。他感到头疼得厉害,口渴恶心,浑身恶臭,便挣扎着爬起来,说:“我去洗个澡。”往常他每天睡前一定要洗澡的,这会儿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。

    朱奇没说话,也不看他,仍然在抽烟,只是不咳了。

    鲁辉洗完澡出来,发现朱奇独自在流泪,吃了一惊,凑到她面前问:“怎么啦?小姐,大清早的就给我颜色看,我得罪你啦?”

    朱奇望着窗帘,不说话。这可不像朱奇。鲁辉搂住她的肩膀,满脸不安地问:“是不是我昨晚又对你做什么了?”说着扒拉朱奇的胸脯看。

    “走开。”

    朱奇使劲推他一把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    鲁辉发现朱奇一切正常,自己昨晚醉得跟死猪似的,不可能对她做什么,有些生气了,说:“有话你说话,睁开眼就跟我赌气玩。不就是昨晚多喝了点吗,你至于这样?”

    朱奇仍然不理他。翻身下床,也进了卫生间。鲁辉点上一支烟,想想觉得不对,朱奇不是那种小性子的女人,以前他也喝醉过,包括朱奇,高兴不高兴了喝得酩酊大醉也是有的,她没这样啊!一定有事。他想了想,拨通了宋小五的电话。

    宋小五也是无精打采:“你小子哪来的精神,这么早就折腾我。酒醒啦?睡足啦?”

    “少废话。我昨晚干了什么?朱奇一大早起来就不理我,还不停地流泪,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。怎么回事?昨晚的事我全不记得了。我干什么了?”

    “这会儿着急了?活该。昨天不让你喝还跟我急,又砸东西又要打架,满嘴胡言乱语。一点都不知道?”

    “我说什么了?”鲁辉真有点急了。

    宋小五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一个劲儿叫林燕,说对不起她,说你自己是个混蛋,还搂着朱奇叫林燕。”

    鲁辉觉得头“轰”一下大了,半天才说:“朱奇说什么了?”

    “她问我林燕是谁,我说过去的事,别打听。我想她很在意,你自己跟她解释吧。还有,昨天我也喝多了,回来的路上骂了她几句,估计她也不痛快。”

    鲁辉额头汗湿了,忐忑不安地问:“张双和有没有说什么?”

    “放心吧,他虽然也喝多了,但不像你有那么重的心事。鲁辉,听我一句话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别那么折磨自己。人都在变,过去让你珍惜的东西未必还值得。珍惜眼前的吧,别一再犯错,前面还没补偿,后面的又欠下了。朱奇对你挺投入的,别辜负了她。”

    鲁辉默默放下了电话,香烟烧到了手指,他哆嗦了一下,按灭在烟灰缸里。朱奇从卫生间出来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两人四目相对,一时哑然无语。

    鲁辉干咳了一声:“想不想吃点东西?我来做。”

    朱奇说:“你该饿了,昨晚就没吃什么,又吐了好多。想吃什么就做吧。”

    鲁辉惭愧地笑了笑,说:“一开口就戳我腰眼子啊,谁叫咱理亏。等着,我煮面条去。”

    朱奇进卧室换衣服,鲁辉进了厨房,一会儿,飘出饭香味,鲁辉喊朱奇:“吃饭吧,小姐。”

    朱奇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,坐在餐桌前,慢慢喝着。鲁辉盛了碗面条端给她,她摇摇头:“谢了。自己吃吧。”

    “这么不给面子。”

    鲁辉“呼噜呼噜”大口吃着,一会儿就吃光了一碗,又把朱奇不吃的那碗端过来:“真的不吃?”不等她回答,自己吃起来。

    朱奇看着越发有气,心想,这臭男人跟没事似的,胃口还挺好。想着鼻子“哼”了一声。鲁辉抬头看她一眼,说:“心里骂我呐?”

    “你就没话要说?”

    “我现在说什么你愿意听?”

    “说了才知道。”

    “好吧,你要听什么,肯定不是道歉吧?”

    “林燕是谁?你是不是一直爱着她?”

    “我的初恋情人,一起下乡的。爱不爱的根本谈不上,现在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。你不会是吃醋了吧?”鲁辉语气轻松地回答,用调侃的目光看着朱奇。

    “为什么?”

    “什么为什么?”

    “你别装糊涂,这里面有事,跟那个死人有关系对不对?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是不是?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她在哪儿?你一直忘不了她是不是?别把我当傻瓜。”

    “够了。”

    鲁辉大喊一声,朱奇吓得一哆嗦。再看鲁辉,眼珠子红红的,鼓得老大,恶狠狠地瞪着她: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 朱奇眼泪刷流了下来。

    鲁辉心软了,点燃一支香烟,平定一下情绪,说:“那是我的过去,跟你没一点关系。我对你怎样你应该有数。你管我的现在,管我现在对你好不好就行了,别问那么多。”

    “好,我可以不问你过去的事,那么你回答我,如果你知道她在哪儿,如果林燕站在你面前,如果她还需要你,你怎么办?留下,还是随她去?”朱奇盯着鲁辉问。

    鲁辉避开她的目光,说:“女人的愚蠢问题。”

    “你回答我!”

    “好,告诉你,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 这一次是朱奇恶狠狠地盯着他。鲁辉躲避开她的目光,眼睛望向远处,声音低沉地说:“你不会懂的。我跟林燕,什么都没发生,但又发生了那么多。很难说清楚我们是一种什么关系,那样的男女关系在现代人中不会再有了。”

    鲁辉正视着朱奇,艰涩地笑了笑:“我把她称做初恋情人,把我们的关系叫做男女关系,实际上,我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。她那时只有十七八岁,看起来还小,除了那眼神。”

    鲁辉陷入了遐想,眼前浮现出林燕信赖、依恋甚至崇拜的目光。

    “她打动我的就是那眼神。寂寞、沉静、无助。当她看着我时那清澈的光彩,让你想不顾一切去保护她。张双和说她漂亮,我不知道,我那时不会看女孩漂亮不漂亮,我那时像个小流氓,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。好多人把我当恶棍看待,可是她不那么看,她理解我,信赖我,甚至把什么都托付给了我。虽然她从来没要求我做什么,但我发誓要保护她,要永远待她好。可我那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永远。”

    鲁辉眼睛蒙上了一层雾,亮晶晶的雾,朱奇心颤抖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鲁辉内心深藏着这么多东西,她甚至嫉妒那个林燕,不管她现在怎样,朱奇都愿意成为她,为了鲁辉这份深情。

    两人静默了许久,鲁辉让那层水雾干涸在眼睛中,当他抬起目光重新注视朱奇的时候,他恢复了惯有的自信和刚毅。

    “朱奇,不管我跟林燕过去发生了什么,那都是属于我的私人的一部分,在你之前已经发生了,你改变不了,现在也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什么。我一直把它封存着,可能会有打开它的那一天,也可能不会有那一天。从那以后我懂得了什么叫责任,所以我再也不敢轻易承诺什么。包括对你。你不要要求我对将来做出保证或者选择,我做不到,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。对你,我很珍惜,我会尽我所能爱你,把你留在身边。但我不想勉强你,更不想伤害你。”

    他握住朱奇一只手,把它捂在双手中。

    “不要恨我薄情寡义,即使你离开我,也不要恨我。我不怕人家恨我,但我怕我爱的人恨我。这让我觉得自己真得很坏,很失败。我越不想伤害的人越被我伤害了,我经常想我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混蛋。”

   “你究竟做了什么这么自责?”

    鲁辉又沉默了。

    朱奇知道他不会说的,不由得伤心起来。她想起了宋小五的话,“你是个局外人”,在鲁辉的世界里她永远是个局外的人,无论自己多么爱他。她明白自己真的是改变不了什么,鲁辉不会因为她而放弃对林燕的爱,不会因为有她而减轻内心的痛苦和自责。让她痛苦的是,在自己明白了这一切以后,还是不能下决心离开他,不能让自己不爱他,真正失败的是她朱奇啊。

朱奇越想越伤心,泪流满面。鲁辉十分不忍,站起来,把她抱进怀里,亲吻着她,抚摸着她,在她耳边低声地哄劝:“宝贝,别这样,你打我骂我都可以,别这样。我爱你,林燕是我的一个梦,而你是我的女人,是我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女人。我给你的一切从来没有给过她,你还要什么?你得到的是一个学会怎么生活的男人,不是那个浑身恶臭只知道玩命的傻小子。这个男人不用再为生存恐惧,不用再为前途焦躁,能让他爱的女人有钱花,有好日子过,你还不满意吗?宝贝,别那么贪心,想把我的过去也占有,我给你现在,你可以占有现在的我,难道还不够吗?”他狠很吻住了她丰满的双唇。

朱奇的心融化了,在鲁辉的冷酷、自我和情爱中融化了。这个难以驾驭的男人就像一匹烈马,越是倔强刚强越是让她爱。痛苦柔弱的她在鲁辉的侵犯中燃烧起来。内心沸腾的激情把肉体烤得炙热,她微闭的双目扑捉住鲁辉的眼睛,无声地诉说着,那么迷乱、疯狂和渴望,那么美丽诱人。鲁辉被她点燃了。此时,语言是苍白而毫无意义的,他有力的臂膀把她托起,从餐桌前抱到沙发上,很快把两个人剥得精光。当他赤裸的身体贴近朱奇的时候,朱奇像一只饥饿的狼一样挺身跃起,把他扑倒在地毯上。她把他压在下面,不顾一切地向他索取着,一边抓咬着他,一边发出吼叫:“占有你,占有你,占有你……”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了她的面孔。

鲁辉的心被深深震撼了。他自以为牢不可摧的自我被她摧毁了。他知道她爱他,甚至有时会暗自得意,偷偷嘲弄,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的刻骨铭心,这么不顾一切。他多年在世俗情爱中漂浮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真爱的力量和归属,他甚至第一次体会到性爱的真正意义,通过性表现出来的爱竟然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力量,它可以冲毁一切封闭、虚伪和隔膜,它可以把人的伪装撕得粉碎。

朱奇在鲁辉的身上抽搐着、喘息着,鲁辉不让她停止,一次次把她推向高潮。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这个女人,爱这个大胆的、疯狂的、毫不矫饰做作的女人。他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内心感到羞愧和内疚。他真想告诉她一切,真想对她说“我爱你,我永远不愿意失去你”,在他的理智快要走到尽头的那一刻,他管住了自己。

当两人浑身大汗瘫倒成一堆时,鲁辉自言自语地说:“两伊战争不过如此。”

朱奇笑起来,鲁辉也笑起来,两人大笑起来,相拥着在地毯上滚着。

当朱奇重新静静地依偎进鲁辉的怀中时,她轻轻地叹息似地说:“不管怎样,我都爱你。”

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鲁辉眼睛潮湿了,这是幸福的潮汐。

 

   朱奇和林单云约好在咖啡厅见面,当朱奇出现时,林单云有些意外,朱奇的神情完全不是林单云想象中的样子。从宋小五那里,林单云得知朱奇正和鲁辉怄气,她准备面对朱奇的倾诉,并借此机会帮助朱奇下决心断绝跟鲁辉的来往。

出现在林单云面前的朱奇衣着时尚大方,眼睛中的神情是林单云不太熟悉的,成熟、自信,还有别的什么。林单云打量着她,说:“早晨在电话里不是这个样子啊,乌云密布的,这会儿怎么就晴空万里了?”

“电话里你看见我什么样子了?那会儿还没睡醒呢。怎么样,年过的?”

“重色轻友之徒,这会儿假惺惺的。我能怎么样,你呢?过美啦?今天怎么舍得约我?那位情哥呢?”

“别这么酸溜溜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醋呢。”

“臭美吧你,吃你个头。昨天到山沟里鬼混去了?有什么感受?”

朱奇警惕地注视着林单云,问:“宋小五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能跟我说什么?我开了车就走了。不过,他好像说你的那位情哥喝多了,你不高兴了。我看没有啊,挺高兴的。”

“这个宋小五,多嘴多舌。还告诉我别跟你多说。”

“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地道,借我的车用,还防着我。我又不想知道你们的事。”林单云不高兴地说。

“防你干什么,还不是怕你笑话这帮人档次低。老实说我昨天真的气坏了,鲁辉回到乡下就想起了初恋情人,喝了点酒,一口一个林燕地叫。”

“你原来这么能吃醋啊。”

“我是那种人吗?我生气他这么多年就没跟我提过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么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?”

朱奇摇摇头:“知道那么多干什么,徒增烦恼。现在我比过去更了解他了,他其实内心也很脆弱,很可怜的。我有现在,有一个真实的他就够了。我何必在意他的过去。如果我做得好,能让他忘记过去,我就得到他的全部,如果得不到,爱过了,也是值得的。何必斤斤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呢?再说现在这个社会哪里还有永远、永恒的东西呢?”

林单云感到胸口一阵窒息,半天才喘过气来。她尽量用平静轻松的口气说:“听着像个哲学家,不像朱奇。”

“这说明我成熟了。跟你商量个正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鲁辉这一次又谈了个项目,很有价值的,就是资金有困难,想找贷款。你能不能介绍他跟纯正的爱人谈谈,让她帮帮忙,她不是负责贷款的吗?”

“你找纯正不就完了吗,干吗让我出面。你把他那篇稿子给他发了,然后找他说这事,他能说不管?”

“你这么快就学会市侩了。你先跟他爱人说说,她会给你面子。也累不着你。”

“没问题。还有什么事?”

“没了,咱俩逛商店去吧?陪我买身好衣服,晚上我请你吃饭。鲁辉给了我一万块压岁钱,咱们挥霍一把去。”

“脸皮真厚。他呢?他怎么不陪你?”

“他在家睡觉呢。他最怕陪我逛商店。他让我代表他请你吃一顿,谢谢你的车。晚上咱们吃完给他打个包就行了。”

“他以为我是谁?你的保姆?”

“得了,别那么劲儿劲儿的,咱们不是姐们儿吗。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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